“若当真有所成效，朕再将你调回中枢。”</p>
董仲舒愣住了。</p>
江都国相？</p>
江都国是七国之乱后，汉景帝撤销叛乱诸国，在吴国的土地上新册封的一个诸侯国。</p>
在江都国当国相，固然也算是一方大员，可比起董仲舒预想的三公九卿却就差了很多。</p>
董仲舒本想说些什么，又怕引来刘彻的怒火，只能无可奈何地点头道：</p>
“臣领旨谢恩。”</p>
离开大殿后，董仲舒先是有些郁闷，但很快就露出了笑容。</p>
“无妨，等我把江都治理得风调雨顺，民生富庶后，陛下一定会任用我为大汉丞相的。”</p>
自我打气了一番，董仲舒快步离去。</p>
【不可否认，董仲舒的确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，他的出现也为汉武帝指明了一条集中皇权的道路。】</p>
【但董仲舒，或者说公羊派本身的局限性注定了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执政官。】</p>
【终其一生，董仲舒也并没有干出什么漂亮的政绩，自然也不可能成为大汉丞相。】</p>
【反而是其他儒生，如严助、公孙弘等人被刘彻留在朝中为官。】</p>
【但凡事皆有利弊，正因为董仲舒离开朝廷前往地方赴任，反而让他躲过了接下来的劫难。】</p>
看到这里，大秦世界中，秦始皇若有所思。</p>
“思想上的大一统……”</p>
这个观点对秦始皇来说，其实是很新颖的。</p>
正如金幕中董仲舒所言，秦始皇、或者说法家思想本身就更倾向于关心实际、现实的东西。</p>
“法”这个字，本来就是用来规定人们行为的。</p>
合法，就能做。</p>
违法，就不能做。</p>
法家虽然是一种思想，但对“思想”本身，却并没有做出规定。</p>
即便是金幕没有出现之前，秦始皇也并未禁止诸子百家。</p>
秦始皇刚登基的时候，执政的秦国丞相吕不韦就是诸子百家中的“杂家”。</p>
当年齐国搞了稷下学宫，将里面的大学者们册封为“祭酒”，特别出色的还会授予“大夫”的官职。</p>
于是，稷下学宫就成为了“百家争鸣”的标志地。</p>
秦始皇其实也是欢迎百家争鸣的。</p>
一统六国之后，秦始皇还特地设立了“博士”这个官职，招揽诸子百家的大能前来咸阳为官。</p>
至于所谓的“焚书坑儒”，焚的也不是诸子百家的书，坑的更不是什么当世大儒。</p>
大秦法律的确非常细致严密，但在思想方面，反而比很多后世朝代要宽松很多。</p>
一个最直观的证据就是，秦朝时期并没有大量诸子百家的着作经典被禁止宣传，甚至被销毁失传的记录。</p>
以秦法的严密性和国家机器的动员程度，秦始皇如果真想做，那是很容易的。</p>
秦始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，对着扶苏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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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扶苏啊，你觉得朕是不是需要对思想这方面也管制一下？”</p>
扶苏几乎没有做什么思考，立刻就开口回答道：</p>
“儿臣以为，大秦现在这种情况就很好！”</p>
秦始皇略微有些惊讶，但随即释然。</p>
“嗯，你比较偏向儒家。”</p>
扶苏摇头道：</p>
“不，父皇误会了。儿臣虽然的确是比较偏向儒家，但儿臣是大秦太子，万事自然还是以大秦社稷为先！”</p>
“儿臣之所以反对进行更多管制，是因为诸子百家对大秦的确是有促进作用的。”</p>
“没有墨家中人，大秦在制造诸多机械的时候进展就不会那么顺利。”</p>
“没有农家中人因地制宜，大秦在用化肥提升农田产量的时候效果也不会那么显着。”</p>
“没有兵家的将军，大秦在建立新式军队，对外发动战争也不会连战连捷。”</p>
“没有儒家众多士子前往各地边疆教化那些刚征服的异族，大秦对新征服各地的统治秩序也就没有那么快建立起来。”</p>
扶苏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诸子百家的作用，最后用肯定的语气做出了总结。</p>
“或许在盘点视频中的那个时代，的确需要一种思想流派来挑大梁，肩负起华夏继续前进的任务。”</p>
“但在咱们如今大秦的这个时代，已经不需要这么做了。”</p>
“大秦现在更需要的是各种思想火花的碰撞，这样才能更进一步提升大秦国力，让大秦变得更强！”</p>
秦始皇安静地听着扶苏的长篇大论，露出了笑容。</p>
“不错。”</p>
“扶苏，你又成长了许多。”</p>
金幕中， 视频继续播放着。</p>
【在最开始的时候，功臣集团掌控的黄老学派对皇帝刘彻的举贤令并没有反对之心，还大力进行配合，举荐了许多来自黄老学派的年轻才俊。】</p>
【但当来自儒家公羊派的董仲舒被刘彻点为贤良之首，并且得知董仲舒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的主张后，功臣集团们终于慌了。】</p>
画面一转，几名功臣集团的领袖跪在太皇太后窦漪房的面前。</p>
“太皇太后，臣等并非是要反对陛下，但这罢黜百家独尊儒术，是要掘了我们的根啊！”</p>
“我等从开国先祖至今忠心耿耿服侍刘氏皇族，难道就只能落到这种下场吗？”</p>
已经非常年迈的窦漪房闻言，老脸上也露出了愤怒的表情。</p>
“这个皇帝，实在是太胡闹了！”</p>
自从周亚夫死后，功臣集团后继无人。</p>
接替周亚夫的是功臣集团中的桃侯刘舍。</p>
但刘舍并不是一个有能力的领袖，做了不久就被罢免。</p>
接替刘舍的，是卫绾。</p>
罢免刘舍死，汉景帝自知时日无多，干脆就来了一个大手笔。</p>
他任命接替桃侯刘舍的人并不是功臣集团的人选，而是他死去老爹在代国当诸侯王时候的老部下卫绾。</p>
卫绾是个什么样的人呢？</p>
简单的说，一个底层出身的老实人。</p>
皇帝说啥就是啥，皇帝让干啥就干啥。</p>
汉景帝挑选这个人选的时候，功臣集团当然也不是没有反对。</p>
他们按照之前屡试不爽的套路，又悄悄跑去给当时的太后窦漪房告密。</p>
窦漪房也觉得不妥，就去询问汉景帝，是不是又要抛弃黄老？</p>
汉景帝这时候就说了两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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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绾可以利用御史大夫的职权强力打击儒家中人，可功臣集团却不能像以前一样用丞相的职权去限制御史大夫了。</p>
以前还可以凭借黄老学派在朝廷中的绝对人数优势，以不合作的方针政策让刘彻这个皇帝政令不出皇宫。</p>
可现在，刘彻大笔一挥举贤良。</p>
几千上万诸子百家的士子聚集在长安，等着授官呢。</p>
这种时候要是功臣集团不合作，刘彻直接就能免他们的官职，然后让那些举荐的贤良们顶替！</p>
眼下，功臣集团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。</p>
一旦当真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，那儒家就更有理由对功臣集团们占据的官职下手。</p>
短则一两年长则年，功臣集团将会彻底失去对大汉朝政的影响力，从大汉政坛中消失。</p>
他们，已经被刚刚登基的十六岁皇帝刘彻逼上了绝路！</p>
这种时候了，也别提什么脸面这种东西。</p>
只能寄希望于窦漪房这位太皇太后了。</p>
窦漪房恶狠狠地开口道：</p>
“此事老妇知道了，你们且回去就是。”</p>
而另外一边，刚刚登基的刘彻也是豪情万丈，单独召见了丞相卫绾。</p>
“卫卿家，你最近举贤良的工作非常好，朕很满意！”</p>
卫绾闻言，老脸立刻笑开了花。</p>
“都是陛下智珠在握，臣只不过是为陛下鞍前马后，还是陛下英明才有了如今大汉的新气象！”</p>
刘彻嗯了一声，对着卫绾道：</p>
“卫卿家，你觉得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想法如何？”</p>
卫绾想都没想就开口道：</p>
“董仲舒既然被陛下点为贤良之首，他的想法自然是对的！”</p>
刘彻越发高兴了。</p>
“对对对，就是这样！”</p>
父皇给朕留下的这个丞相，是多么的忠厚老实，让人喜欢啊。</p>
卫绾沉吟片刻，试探性地开口道：</p>
“陛下的意思是，让臣以丞相的命令下诏，直接罢黜百家？”</p>
能让汉文帝、汉景帝和刘彻祖孙三代都觉得“忠厚老实”的臣子，当然不可能仅仅是忠厚老实而已。</p>
体贴上意是必须的！</p>
刘彻笑开了花。</p>
“不，罢黜百家还是太过分了。”</p>
“朕觉得，申不害、商鞅、韩非，嗯，还有苏秦、张仪的学术都是容易扰乱国家的，卫卿觉得呢？”</p>
卫绾立刻斩钉截铁地开口道：</p>
“臣也觉得如此，臣回去这就以丞相府的名义上书陛下，请罢这些人的学术，禁止在大汉朝廷出现！”</p>
【刘彻其实还是吸取了父亲汉景帝教训的，他并没有直接针对黄老学派，而是先罢黜了法家和纵横家两大学派。】</p>
【但刘彻依旧低估了自家亲奶奶，大汉太皇太后窦漪房。】</p>
这一天正是朝会，刘彻依照惯例上朝。</p>
这位年轻皇帝的心中充满了激动。</p>
丞相卫绾是个俯首帖耳的废物，御史大夫赵绾则是“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”的最佳打手。</p>
在这两位职位最高的大臣配合下，儒家的上位已经势不可挡了！</p>
刘彻并不是什么儒家的信徒，他之所以一手主导儒家上位，就是为了打破黄老学派功臣集团主导的旧制度，让皇帝真正成为一言九鼎，无人可以掣肘的九五至尊！</p>
而现在，这个目标近在咫尺。</p>
“父皇啊父皇，你在天有灵，看到朕的作为，也应该感到欣慰了吧？”</p>
刘彻想到这里，心中油然浮现出骄傲。</p>
父皇将近二十年在位都没有做到的事情，朕刚刚登基就马上实现了！</p>
等刘彻在皇位坐下，君臣见礼完毕，刚刚准备宣布朝会开始时，异变突生。</p>
侧门里又走进来一个太监，高声道：</p>
“太皇太后驾到！”</p>
随后，老迈的窦漪房缓缓出现。</p>
刘彻顿时一怔，心中涌现出不太好的预感。</p>
窦漪房今天突然驾临朝会，事先竟然完全没有和刘彻这个皇帝打招呼！</p>
但窦漪房的确是有资格来的。</p>
刘彻毕竟只有十六岁，法理上来说，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有资格摄政！</p>
刘彻之所以能大展拳脚，是因为太皇太后窦漪房和太后王娡都选择了不上朝，不干扰。</p>
但，只要她们想上朝，她们就能上朝。</p>
只要她们想动用摄政的权力，十六岁的刘彻也无话可说，无法反对！</p>
就在这种极大的不安中，刘彻带领群臣向窦漪房行礼。</p>
窦漪房走到刘彻身后一处垂着珠帘的坐席，缓缓坐下。</p>
等众人行礼完毕，窦漪房的声音直接响起。</p>
“卫绾何在？”</p>
丞相卫绾不敢怠慢，起身道：</p>
“老臣在此，不知太皇太后有何圣训？”</p>
窦漪房的声音继续从珠帘后面传出，冷淡道：</p>
“卫绾啊，你是个忠厚的，但你也老了，今天就告老回家，好生颐养天年吧。”</p>
大殿中，顿时传出一阵低低的、无法抑制的哗然声。</p>
所有人都没想到，窦漪房一上来，直接就废了卫绾这个丞相！</p>
卫绾脸色大变，过了好一会才颤声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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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臣领旨。”</p>
行了一礼之后，卫绾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大殿。</p>
刘彻看着卫绾离开的身影，表情也是剧变。</p>
卫绾虽然不是出身儒家的丞相，但卫绾对刘彻事无巨细完全配合，简直比出身儒家的人做的还要更好！</p>
卫绾被罢相，意味着刘彻的改革失去了一大臂助。</p>
等卫绾离开之后，珠帘中又传出了声音。</p>
“窦婴是个老实本分的，让他来接替卫绾当丞相吧。”</p>
“皇帝，你觉得如何？”</p>
刘彻一时默然。</p>
窦婴是谁？</p>
太皇太后窦漪房的侄子！</p>
而且，窦氏的家学就是黄老。</p>
这也就意味着，黄老学派又一次拿到了丞相的位置！</p>
但刘彻无法反对。</p>
按照法理，这个时候的太皇太后窦漪房才是真正拥有治国最高权力的人。</p>
刘彻只能道：</p>
“朕没有意见。”</p>
众人目光顿时落在窦婴身上。</p>
窦婴脸上还残存着震惊、意外的表情，显然对今日之事并不知情。</p>
有太皇太后的任命和皇帝的同意，窦婴就这么成为了新任大汉丞相。</p>
等窦婴谢恩完毕，珠帘中再度传出窦漪房的声音。</p>
“好了，老妇累了，今天就不继续上朝了，你们跟皇帝继续讨论吧。”</p>
说完，窦漪房离开坐席，在太监们小心翼翼的搀扶和簇拥下离开了大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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